Hieronymus Bosch
乾旱時的一滴水是祝福，但洪水中的同一滴水卻可能成為詛咒。善的本質是什麼？惡又該如何判定？每當有人問起里斯本（Lisbon），我總會提到它獨一無二的光。陽光彷彿被承接並鋪展開來，如金色天鵝絨般幾乎可以觸摸；濃郁的光束穿過遼闊廣場，在河面反光與古老窗格間碎裂，又沿著狹窄古老的街道漸漸淡去，直到陰影深巷擁抱黑暗。
1755 年 11 月 1 日，一個基督教聖日，里斯本在後來被稱為「里斯本大地震」（Great Lisbon earthquake）的災難中震動；這場毀滅性地震隨後引發海嘯。災難規模如此巨大，以至於成為哲學主題「惡的問題」（the problem of evil）中的重要辯論事件，牽動了盧梭（Rousseau）、康德（Kant）、歌德（Goethe）等人物，尤其是伏爾泰（Voltaire）。伏爾泰意在質疑萊布尼茲（Leibniz）所謂「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」這一觀點。思考「惡的問題」的人會問：「如果有一位全能且善良的上帝，惡又怎麼可能存在？」
萊布尼茲的回答是，這個世界已經是可能世界中最好的，所以惡其實並沒有那麼惡，只是在一個「終究沒那麼糟」的世界裡所必需的最低限度。伏爾泰不接受這一點，我也不接受。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，很大程度上就像里斯本本身一樣。
如果里斯本的光還不夠具有隱喻性，那麼就讓我向你展示今天這幅畫——這是我在這座城市中最喜愛的作品。希羅尼穆斯・波希（Hieronymus Bosch）關於自己生平留下的線索不多，但他的作品一直受到深入研究。波希熱衷於神祕學，也知道他曾加入當地宗教兄弟會「聖母兄弟會」（Brotherhood of Our Lady），並成為其中的精英成員。因此，他與宗教題材有著深厚聯繫，但他的處理方式卻另闢蹊徑，傾向怪誕，諷刺宗教團體的罪惡，並揭露不良行為。
我真正欣賞波希之處，在於他對善與惡有著精妙而複雜的理解。舉例來說，他經常描繪貓頭鷹；在同一個形象中，貓頭鷹既可代表夜行生物的邪惡，也可以象徵智慧。這幾乎像是在暗示：惡早已存在於創世之中。
《創世記》（Genesis）並沒有說動物在受造時與今日不同，而今日的動物會彼此捕食。「上帝看著是好的」——那麼，做一隻好貓，便意味著做一名好獵手：一個殺鼠者。就我個人而言，我並不仰賴任何神祇來建立道德準則。所謂善，其實高度可變，並隨著情境而流動。邏輯、愛、同理心，以及帶有懷疑精神的探問心態，便足以建立一套以我們對他人的影響為基礎的道德準則。
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（Epicurus）曾提出這個悖論：「上帝若想消除惡卻不能，則祂是無力的；若祂能消除惡卻不願，則祂是嫉妒的；若祂既不願也不能，則祂既嫉妒又無力，因此不是上帝；若祂既願意又有能力，這才符合上帝的本質，那麼惡究竟從何而來？祂又為何不將其消除？」
那麼，這是否仍應是一個由宗教動機主導的時代？謹向 9/11 的受害者致哀；距離那場不會被遺忘的事件，已經過去十五年。
——阿圖爾‧德烏斯‧迪奧尼西奧（Artur Deus Dionisio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