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ans Hals
你是否曾停下來思考：也許——僅僅也許——你所知道的一切，從你的孩子到你在工作中使用的數學，其實都只是幻象？也許一位邪惡的天才刻意設下這一切，只是為了愚弄你的心智？——笛卡兒（Descartes）就曾這樣想過！我猜他大概是有點空閒時間……
說正經的，我們究竟怎麼知道自己以為知道的事情是真的可以被認知的呢？這正是一整個哲學分支——認識論（Epistemology）所討論的問題。但為了弄清「知識是否可能存在」這樣模糊的問題而花時間，真的值得嗎？要回答這個問題，我們必須先知道；而要知道，就必須去追問——於是笛卡兒接受了這個挑戰。
在這幅由法蘭斯．哈爾斯（Frans Hals）創作的畫作中，這位哲學家兼數學家被帶著某種諷刺意味地描繪出來。為什麼說是諷刺呢？因為這位畫家的作品，如今正面臨一個「類似笛卡兒式的問題」。在笛卡兒的思想實驗中，一位邪惡的天才（又稱 deus deceptor，欺騙之神）會設計出精密的騙局，來模擬現實。
在荷蘭繪畫史上，哈爾斯地位極高，可與林布蘭（Rembrandt）和維梅爾（Vermeer）相提並論——難怪法國藝術收藏家朱利亞諾．魯菲尼（Giuliano Ruffini）在出售他的一件作品時，期待能獲得一筆可觀的金額。蘇富比（Sotheby's）被選為拍賣的中介機構；照理說，這應該只是另一件經過這家拍賣行之手流轉的藝術珍品——畢竟他們曾拍賣過拿破崙（Napoleon）流放時帶走的整座圖書館。
然而，購買這幅畫的匿名美國買家卻被蘇富比告知：他買到的並非真跡。由於相關作品出現疑點，人們對這幅畫進行了高科技分析，結果顯示這件拍品其實是偽作。研究人員發現其中含有合成材料，而這些材料在十七世紀的畫作中不可能出現。於是蘇富比向買家退還了一千零六十萬美元。
其實在 2011 年這幅「哈爾斯作品」被售出時，沒有人懷疑它的年代——因為用來作畫的木板確實與畫作所宣稱的年代相符。真正的疑點出現在今年三月：法國當局因調查這批疑似偽作，將一幅盧卡斯．克拉納赫（Lucas Cranach）的畫作從展覽中撤下。隨後羅浮宮（Louvre）的研究團隊也得出結論：這些作品缺乏真實性。顯然，有人正在製作看似完美的大師之作，即使最敏銳的眼睛、配合最先進的科技，也可能被騙過。而這甚至還不是最耐人尋味的部分……
你看，這幅據稱出自哈爾斯之手的畫作，並不是模仿某一件既有作品。它創造了一件全新的作品。這位偽造者不僅僅是運用技巧造假，他還讓自己進入哈爾斯的思維之中，在與其風格與動機保持一致的情況下，發明出一個彷彿來自大師靈感回聲般的作品——就像笛卡兒的「邪惡天才」一樣，接管我們以為的現實，並將其重新塑造成一場騙局。
那麼，這件新的「古老」作品是否也可以被視為一件藝術品？一位創造出虛幻世界、專門用來擾亂我們心智的人，是否其實也可以被稱為藝術家呢？
——阿圖爾．迪奧尼西奧（Artur Deus Dionisio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