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ugène Durieu / Eugène Delacroix
歷史上有些實驗在今日已難以重現。以下便是一個在十九世紀初引發許多藝術家討論的例子。這項實驗試圖探問「即興性」的問題，以及為何完成的照片在某種程度上似乎總顯得不如草圖自然。尤金．德拉克羅瓦（Eugène Delacroix）曾傳閱一組不同尋常的照片——由他的朋友尤金．迪里厄（Eugène Durieu）拍攝的卡羅式照片（calotype，鹽紙相片）。之所以特別，是因為這些影像屬於最早一批人體藝術攝影之一。德拉克羅瓦形容這些人體藝術「體態欠佳，局部比例也略顯怪異」。隨後，他又向朋友們展示了一組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馬坎東尼奧．雷蒙迪（Marcantonio Raimondi）的版畫。這場討論所提出的問題，或許近似一場「美的比較」，同時也是觀點之爭：究竟是鏡頭還是畫筆，更能呈現人體？現代機器還是古代人手？攝影中的裸體，能否與理想化的人體形象相抗衡？如今我們仍可重現這項實驗，因為德拉克羅瓦與迪里厄當年拍攝的許多照片，以及德拉克羅瓦據此創作的素描，皆保存至今。
首先，我們來看這張照片。迪里厄是業餘攝影師，由德拉克羅瓦負責構圖並安排模特兒，而迪里厄則處理技術層面。這並非為裸露而裸露，而是一項人體藝術研究。因此，它需要一個「學術性的名稱」來為裸體辯護。畫面呈現的並非單純的裸女，而是一名「奧達麗斯克」（odalisque）——奧斯曼後宮中的女性奴隸形象。或許在當時的語境中，她仍被視為「有所遮蔽」，但以現代眼光來看幾乎無從遮掩。然而，她的身形偏矮、下巴略顯鬆弛、胸部不對稱——這些特徵在十九世紀被視為不夠理想。但照片的優勢在於尺寸較大，可以反覆使用，且始終保持不變。
接著，我們再看德拉克羅瓦依此創作的油畫習作。畫作仍然以「奧達麗斯克」為題。畫中的她穿著更多衣物，身形略為修長，胸部更加勻稱而含蓄，面容也更為纖細。他將原本嚴峻的工作室場景，轉化為奧達麗斯克所處的後宮空間。德拉克羅瓦有其明確的藝術觀點——他喜愛這項新技術及其自然主義特質，但同時認為其細節過於繁瑣。迪里厄為他的創作提供了起點。在他們之後，許多畫家都以不同方式運用攝影，例如居斯塔夫．庫爾貝（Gustave Courbet）、保羅．塞尚（Paul Cézanne）、亨利．德．土魯斯—羅特列克（Henri de Toulouse-Lautrec）、喬治．弗雷德里克．瓦茨（G. F. Watts）、喬治．布賴特納（George Breitner）等人。
回到這個實驗——你認為照片中的女子體態真的「不佳」嗎？還是說，畫作在視覺呈現上更為理想化、更符合審美標準？
— 艾瑞克（Erik）